5111只动物在最贵的土地上

6月22日,“球球”在为“洋洋”找虱子,这是“球球”一家三口最后一次亮相。王汉琦/摄

每晚夜班,一两名值班人员拿着手电筒在园里步行巡夜。86公顷的园子黑漆漆的,只有一束光照在脚前,但巡夜人并不孤单,上千只动物的眼睛正注视着这一撮移动的亮光。

巡夜人听到的世界细碎、绵密又热闹:草丛里虫鸣此起彼伏,食草动物在咀嚼鲜草叶和嫩树叶,有时狼在长嚎、长臂猿在唱歌——在动物研究者看来,长臂猿富有旋律的啼鸣是动物界为数不多可以称为“sing(唱)”而不是“call(叫)”的。路过熊猫馆,可以听到熊猫吃竹子时吧唧嘴的声音。

作为我国最早对公众开放的现代动物园,北京动物园已经116岁了,承担着国家动物园的功能。

新中国成立以来,外国元首赠送的“国礼动物”绝大多数都要寄养在这里。“国宝”大熊猫、朱鹮在这实现人工繁育,再重归自然。比两者更稀有的“极危”物种青头潜鸭,首个人工种群今年亦在这里建立成功。

医生站在二楼举着吊瓶给大象输液,邀请人类口腔科的医生为大熊猫洗牙,用超声仪为马来貘检查是否怀孕,给北极熊做疝气手术,从蛮羊胃里取出游人投喂食物夹带的塑料袋——那是动物曾经因周末、节假日游人投喂引发的“周末病”……

一条叫作“长河”的长河穿过北京动物园,其中一段恰好为北京两区的分界线,南岸的东北虎、孟加拉虎等住在西城区,北侧的亚洲象、非洲象等住在海淀区,两边的学区房价格势均力敌,动物们并不知道:它们脚下的土地如按房价衡量,是全中国最贵的土地之一。

疫情3年,北京动物园迎来建园以来最安静的一段时间。2020年年初,罕见闭园三个月,此后,游人限流比例陆续控制在三成、五成。至今,限流比例为75%。今年前半年,门票收入比前两年同比减少约30%。

“有人提出过在动物园搞‘夜经济、夜生活’,大家都没同意。”北京动物园副园长张成林向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介绍。这座老园子坚持让动物们的昼夜由大自然做主。

虽然收入少了,但“动物的日常食物、福利不能压缩,这是基本要求。”北京动物园副园长、新闻发言人肖洋告诉记者,夏天高温天时,还要为动物准备防暑降温食物。

以去年暑期为例,仅西瓜每日要供应396公斤,应季蔬菜19种、每日供应量约732公斤;3种青饲料每日供应量约2500公斤。今年入夏,北京动物园购置了一台制冰机,为怕热的动物们加工冰块。

每年10月份水禽湖最热闹,饲养员和动物医生套上救生衣,划着小船,把鹈鹕、斑头雁、加拿大黑雁、大天鹅等性格比较温顺的大个水禽圈上岸,为它们接种禽流感疫苗。

对于鸳鸯、赤麻鸭、绿头鸭等小个头的机灵家伙,他们只能拿着棉签、注射器、测量尺等工具守候,趁其不备时捉住。

新冠肺炎疫情最严重时,饲养员们分成两个梯队,扛着折叠床住到动物兽舍或操作间,封闭照料动物。

这不是疫情阴影第一次笼罩在动物园的土地上。2004年,北京动物园险些因禽流感及2003年暴发的SARS被迫搬迁。当时,要求北京动物园搬离市区的一大理由为:动物园置于城区,会对公共卫生安全造成威胁。

这一论断遭到包括5名院士在内的专家学者驳斥:在世界动物园发展史上,没有先例表明,动物园会成为传染病的传播地。

反对北京动物园搬迁时,时年87岁的中国工程院院士陈俊愉,向媒体回忆了他9岁时第一次去动物园的情景,“当时卖票的是两个巨人,有两米多高,穿着长袍,很有意思。”

今年4月,演员刘长生在电视节目中回忆他父亲讲过的动物园“收票巨人”,游人一进到动物园门口,“巨人”低头瞧过来,伸出“簸箕这么大的手”,闷声说一个字:“票?”

“巨人”确实存在过。《北京动物园园志》记载,上世纪20年代至40年代初,北京动物园的前身清朝中央农事试验场曾改为国立天然博物馆,先后有4个身高2米以上的巨人在门口验票,“时常弯下腰来和小孩逗趣,也时常踮起脚,用手触摸大门上的砖雕”。其中一人到好莱坞拍过电影。

画家黄永玉年轻时,“举着小旗子带全院二三十个孩子去动物园”。这已经是新中国成立以后的事了。

即便在“文革”时期,北京动物园依然相当热闹——1966年,建园史上年游人总数第一次突破千万人次。全国各地到北京“大串联”的学生,顺道参观了北京动物园。

几经风雨,这家116岁的动物园仍伫立在北京二环西北角。100多年来,北京动物园与初时的农事试验场布局变化并不大,科普馆中展示的农事试验场全图,覆在今天的动物园地图上,土地、水域几乎可以吻合。正门的牌楼、豳风堂、西郊行宫畅观楼和楼前的铜狮铜吼已成重点保护文物,依旧在静待游人。

动物园墙外的北京城,没有停止过生长。当年的京城西郊变为市中心,动物园御用码头前架起一座市民通行的石桥。

从动物园码头乘游船,沿着长河一路向西北,可直达颐和园。这也是慈禧太后当年的游览路线。当时的北京动物园还叫万牲园。

正门前著名的动物园批发市场,在2017年底疏解到河北省。动物园公交枢纽发出的公交车和周边地铁,可以抵达北京绝大多数地区。

今年虎年春节期间,狮虎山前,除了00后、10后的孩子们兴冲冲地跑来跑去,一些不再年少的北京人重新来此打卡。在家庭相册里,许多北京人都可以找到一张与狮虎山的合影。

每年五、六月份,北京动物园有一批新生动物亮相,今年共计201只“萌物”出生。这一数字与往年同期相比位居前列,超过1949年新中国成立时园内动物的总和。

当时,北京动物园虽然叫“万牲园”,存留动物却不过百只。园志记载:有葵花鹦鹉1只、大白鹦鹉1只、桃红鹦鹉1只,猴13只,另有鸸鹋(瞎眼)1只。

今年6月30日,据北京动物园最新监测统计,园内动物共392种5111只,其中国家一级重点保护的野生动物50种、307只,国家二级重点保护的野生动物60种、1047只。

北京动物园内动物种类最多时近600种、5000多只。从种群数量来看,现在的种类和数量均有下降。

那时,园内“单种单只”动物较多,满足人们到动物园看“新、奇、特”动物的需求。这仍然是当前许多动物园追求的,研究者戏称为“集邮式”动物园。

“但从动物角度来看,不利于它们的健康。”张成林说,北京动物园早已不再强调“种类最全”,更侧重种群的繁育、交流、养护、野化,让动物不再孤独,“也许可以理解为动物园的‘减量发展’。”

入夏以来,斑头雁带着刚学会走路的雏鸟大摇大摆地到主路上散步,把路边的一块草坪占为领地,有时也会与游人同行。这种脑袋上天生有“二道杠”的水鸟,疫情前深居水禽湖湿地。

一只鸳鸯妈妈带着羽翼刚丰的7只小鸳鸯,盘踞在狮虎山前的巨石上晒太阳。游人靠近拍照也不躲闪,斜眯着眼睛昏昏欲睡。

红眼睛的夜鹭不知从哪里飞来,与水禽湖的水鸟争相捕鱼,有时也在长河岸边与人类比邻而蹲。

乌鸦、黄鼠狼等外来户,在动物园的生存方式“有些血腥”。它们经常偷偷叼走水禽的雏鸟,两个斑头雁家族,今年都被偷得各剩一只小雁。

不过,乌鸦也会遭到动物园“土著”的反击。乌鸦喜欢偷吃饲养员投喂的肉,斑鬣狗把肉骨头放在面前,刨个土坑假寐,待乌鸦偷吃时捕食它们。饲养员们拍下过这位“高端猎手”设局,在鬣狗窝内发现凌乱的乌鸦羽毛。

犀牛的家像一个椭圆形的音乐厅,高大空旷,足有2层楼高,房顶是圆形的玻璃罩,又像一座肚大口小的砖窑。麻雀、喜鹊、珠颈斑鸠经常光顾,吃犀牛身上的小虫子,在青饲料里扒拉毛毛虫、瓢虫,站在犀牛的水槽边喝水。

在北京动物园1.1万株乔木、6万棵灌木、数不清的绿篱、宿根植物和草坪之间,分布着难以计数的生态群落。

管理者不干涉动物之间的交往或“战事”。园内也不喷洒杀虫剂,“以虫治虫”。园艺工人在树腰上钉上周氏啮小蜂的蚕蛹,这是外来入侵物种美国白蛾的天敌。

北京动物园园长丛一蓬告诉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,动物园最根本的是动物,其中也包括在这里生活的外来动物。百余年间,这里饲养、栖息的野生动物,已形成生态群落,成为这座城市中动物的栖息地,这也让越来越多的游客在参观时不再止步于“见到橱窗里的动物”。

张成林1989年从北京农业大学(现中国农业大学)毕业,在北京动物园工作了33年,如今是业内知名的动物专家。他尤其喜欢在园内观察鸟类和小动物。

啄木鸟落在他脚边啄食,并不怕人。喜鹊有时落在他手上,他可以从容地用另一只手举起手机拍照。胆小的刺猬对环境挑剔,在北京动物园,它们可以放心地从一片灌木爬过草坪,钻进另一片灌木丛中。

动物园的职工和志愿者们的劝导工作,除了防疫和提示文明游园,还要提醒游人不要 “入侵”动物世界,“如果有一个人伤害或惊吓过它们,它们就不会离人这么近。”

每只动物在北京动物园出生不久,都会拥有一个类似人类身份证号的编号或谱系号,也会拥有一个有趣的名字。名字的有趣程度,往往取决于饲养员的爱好或者脑洞。

4只白犀牛从南非运抵北京动物园时,饲养员林恒正在读老舍先生的《骆驼祥子》。他给一只1岁的小犀牛取名“虎妞”(《骆驼祥子》中的女主角)。

“虎妞”脾气火爆,为了治治它的坏脾气,他给另一只长“虎妞”几天的小犀牛取名“四爷”。这位“四爷”与电视剧《甄嬛传》无关,纯粹因为“刘四爷”是《骆驼祥子》中虎妞的爹。

每年春节,北京动物园都要选择一只动物作为新春生肖吉祥物。今年壬寅虎年,东北虎“建生”因名字过于刚直,遗憾落选,另一只东北虎“萌萌”成功获选。

白颊长臂猿的饲养员喜欢吃肘子,于是,这只拥有白色络腮胡的萌兽“不幸”得名“肘子”。登记时一度遭到领导否决,“难登大雅之堂”——许多动物的名字要向游人以及动物粉丝们公开的。

动物园的“网红”大熊猫们,几乎拥有全套“萌系”名字:萌萌、萌大、萌二、萌兰、萌宝、萌玉……在社交平台上有许多粉丝,他们看到熊猫就能叫出对应的名字。

川金丝猴“球球”和“洋洋”今年第一次当父母。出生一个月后,小金丝猴尚未取名,连性别都没机会判定,因为它一直被妈妈“洋洋”抱着。

“第一胎抱得很好。”59岁的饲养员刘连贵告诉记者,这缘于它惊人的学习能力——虽然出生在动物园,但“洋洋”曾目睹过它的妈妈生产、养育妹妹的过程,学会了“带娃”。

“球球”完全成了“护崽狂魔”。初为“猴爸”,“球球”高度警惕,在笼子中看到有游人靠近,就飞扑到笼网前,脚丫“啪”一声踹在网上,把妻子和孩子护在身后。

6月23日,“球球”出现强烈应激反应,猛烈跑跳后倒地不起。在场动物医生紧急抢救未能奏效。经诊断,“球球”去世原因与基础性心肺疾病有关。

“球球”一家3口刚刚作为今年新生动物的家庭代表之一,出现在许多媒体的新闻画面中。灰色的小金丝猴趴在妈妈怀里,“球球”和“洋洋”毛色金黄,在太阳下闪闪发光。

北京动物园为“球球”发布了离世“讣告”,表达“爱与思念”,在他们眼里,动物是同事、朋友和亲人。现在,“洋洋”时常抱着孩子坐在栖架上张望,饲养员拿着它爱吃的脆梨,要叫好几声它才扭过头。

再有两个多月,刘连贵就退休了,他不到20岁就来到北京动物园上班,在冷冻车间工作过,给小动物拌过杂食,后来成了养金丝猴的好手,被誉为金丝猴馆的“猴王”。

有的金丝猴出生后,不会咬断脐带,刘连贵拿着剪刀剪断,“球球”亦是他一手养大。

“越养越害怕”,刘连贵年轻时,他的师父退休前对他说过这句话,他没听明白。如今,这种感觉突然在刘连贵心里滋长。

他骑自行车下班,骑到4公里外又折回金丝猴馆。他总是担心门没锁、窗户未关紧,猴跑出来。其实门和窗都严严实实的。金丝猴看他回来,扑到笼网上假装吓他,并咧着嘴露出“游戏脸儿”,那是金丝猴开心时的表情。

刘连贵的师父许艳梅退休时,曾和同为饲养员的丈夫刘志刚合写过一本书,名字叫《与老虎做邻居》。

1980年,许艳梅与刘志刚结婚时,正值住房紧缺时期。他们发现北京动物园狮虎山上有一间空房。申请获批后,两人暂时住进这间与老虎兽舍一墙之隔的房子。

老虎的吼叫、呼呼噜噜的声音可以听得一清二楚。他们的孩子出生在这座房子,小名“小老虎”,学会的第一句话是“阿虎、阿虎”。

在书的开头,刘志刚写到,他最想对动物说的一句话是“我不会骗你们”。许艳梅则是“别忘了我”。

徒弟刘连贵说,人可以用语言哄骗,动物不行。多高明的饲养技术和经验,总结起来就一句话,“你对它好,它就对你好”。

林恒大学毕业后在4S店做过捷豹、路虎的售后顾问,每天坐在电脑前拉出电子清单,询问车主选择哪项保养服务。他的许多同事不知道,林恒下班后脱下工作服,从一辆辆豪车缝隙中快速离开,到动物园当了5年志愿者。

林恒最喜欢貘。从外形上看,貘像长了一条短象鼻的猪。林恒说,这种动物“挺原始的,有意思”,他看了心里平静。冬天貘馆味道很大,游人一般来去匆匆,看个新鲜。他每周来一次,一看就是一天。

王汉琦是95后,刚到北京动物园工作时,专门打听过相声演员孙越是否真的在象馆养过大象。

每天给动物拍照是王汉琦的主要工作。他游走在不同动物的家园之间,拍下它们的生活照片和视频,发布到北京动物园的社交网络账号上。

他蹲在隔离栏外,拍摄母非洲象“晶晶”,忽然感觉头上一凉,扭头看到晶晶的丈夫“壮壮”绕到他身后,2吨多重、4米多高像一座小山。“壮壮”用长鼻子精准吹飞了他的帽子,“这是客气的警告,人家俩是两口子。”

疫情发生后,北京动物园尝试常态化直播,王汉琦担任直播员。当他一本正经地讲动物习性等科普知识,很少有网友互动,但他讲到北京动物园的奇闻和动物们的奇事时,网友就来了兴致。

比如,河马“犇犇”怕老婆,经常被母河马“晶晶”追着咬。当“犇犇”准备从水中上岸时,饲养员会立即招呼现场游人“快躲躲”。

“犇犇”露出水面后,小尾巴像螺旋桨一样旋转摆动,把粪便甩满场地。在自然界,河马用这种“甩便”方式标记领地,到了动物园,依然没有忘记这一习惯,只是有游人不时“中便”。

王汉琦在直播中叫“萌萌”“乐乐”时,弹幕中常有网友反馈:和我家孩子一个名儿,你一叫,我家正看直播的孩子答应了。

北京动物园抖音账号播放量最多的一条视频是熊猫“福星”(小名“胖大海”)的吃播。2020年4月28日,1分3秒的画面只有“福星”在嘎吱嘎吱吃竹子,受到 1.8亿次网络围观,621.6万网友为“福星”的牙口点赞。

鹈鹕以“大嘴吃一切”闻名,是动物界的著名吃货,它们的嘴长几乎相当于身体的三分之一,下嘴壳与皮肤相连形成一个巨型喉囊,张开像一张网兜。

鹈鹕用这张大嘴探索未知事物,“只要是没见过的,它们都想用嘴去吃吃看。”北京动物园兽医院院长普天春说。

2018年,北京动物园在水禽湖前开设了一家文化创意产品店,就以“鹈鹕”命名,还将鹈鹕的卡通雕像立在店门口。

4月15日傍晚,水禽湖饲养员金霆发现一只鹈鹕把嘴巴埋进翅膀里,卧着不动。

群居动物们受伤后容易遭到族群驱赶,为了自保通常藏起伤口。金霆靠近后,这只鹈鹕探过头——它的嘴巴“漏了”,不知它“探索”过什么新鲜事物,喉囊中间裂开一道大口子,还在出血。

普天春和主治医生刘金鹏紧急赶来止血、消毒,把它转移到兽医院,测量后发现,伤口长达22厘米,园内第一次出现这样的病例。

“属于比较严重的意外伤,它已经不能吃东西了,吃东西就漏掉。”普天春说,如果在野外,这只鹈鹕将自然淘汰,但这是动物园,“人类要对动物负责”。

普天春紧急召集动物医生会诊、制定手术方案,如此大的开放性创口并不是简单缝针即可,鹈鹕的喉囊类似皮肤组织,抻开后可以看到细小的血管,“特别薄”,像人类的眼皮。

动物医生们找来用于眼科的手术针和可吸收线,专门到兽医院健康管理组请来心灵手巧的女医生姜瑞婕缝针。

动物在手术中的固定称为“保定”,不论在动物园还是野外实施动物救护,这是最难的一个环节,要让动物平静地接受救治。

动物医生轻易不对动物采取麻醉保定,因为不同动物之间的麻醉剂量难以掌握:剂量过大动物可能器官受损或再难醒来;剂量少了又难以奏效,容易造成“病患伤医”事件。

救治鹈鹕,多靠局部麻醉和人力保定。一名饲养员抱着鹈鹕,另一名托着它的嘴,两名医生抻开裂成两片的喉囊,保持严丝合缝对准,缝一针打一个结,避免鹈鹕撕开一个崩开整道伤口。

第一次手术,抱着鹈鹕的饲养员感到它的心跳非常快,担心它出现应激反应,姜瑞婕缝了23针即停止。

经过第一次手术和护理接触,鹈鹕应激反应大大降低,第二次手术共有9人参与,姜瑞婕缝了168针,用了4个多小时。

北京动物园兽医院是我国第一家综合性野生动物医院,动物可以在这里看“全科”。人类医生通常只给一个物种看病,兽医院的医生要接待近500个物种。医生们按食草类、食肉类、杂食类、鸟类、两栖爬行类区分领域。

红毛猩猩“胖胖”从2008年起下肢瘫痪,兽医院和饲养员一直没有放弃对它的治疗和护理,动物园也未把它从原来的场馆搬离。游人可以看到“胖胖”在“床上”卧着、躺着,或在伸手拉吊环。

面向游人的科普牌上,印着普天春拍的照片和说明,介绍这只猩猩为何是这种状态、生病的时间和治疗情况,这是北京动物园第一次将患病中的动物呈现在公众面前。

国内外许多动物园,当动物病了、老了,会把它们转移到游人看不到的地方,因为游人们多喜欢看活蹦乱跳的动物。在一些动物园,游人拍打栏杆、玻璃,吼着、叫着让动物“动起来”很常见。

普天春说,动物们也要面临疾病、衰老和死亡,动物病了、老了也是一种自然状态,希望人们能了解、理解动物的另一面。

白犀“Y97-1”出生于1985年,今年37岁,相当于人类中的70多岁老人,“熬”走了两任饲养员。

在它的门口,有一张“自述”卡:我因步入老年阶段,食欲、活动和精神状态都有一定程度地下降……希望您不要打扰我,以免影响我的健康,谢谢您的合作。

北京动物园鹿苑内唯一一只豚鹿是园里的“寿星”,年轻的饲养员已不知道它的名字和生日。

它是孤独的,并非因独自生活在动物园——豚鹿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(UCN)定为濒危(EN)级、被中国物种红色名录评估为极危(CRD),可能已在我国野外灭绝。

“人类的动物观决定了动物园的发展方向:食物→财富→生命。”这句话写在北京动物园一处书本造型的雕塑上,放置在动物园熊山南侧。

现在的熊山是2014年改造的新熊山。此前,老熊山“坑式”设计饱受动物福利人士诟病。

虽然叫山,其实游人观看熊、狮、虎是俯视的。山是假山,假山与游人之间的动物活动场地,低于游人面前的护栏5至6米,人们俯视动物,像古罗马斗兽场。

这可以解释1987的相声《虎口遐想》中,姜昆为何说在北京动物园狮虎山“掉进”了老虎洞。

2002年,熊山发生了清华大学学生“硫酸泼熊”的恶性事件。5只熊受到严重伤害,其中一只失明。

张成林介绍,以前我国经济底子差,加上各地动物园学习苏联模式,“挖坑安放、展示动物”自然比兴建地面场馆的成本要经济实用。

2014年的改造,最大的改观是将传统的“俯视”参观改为通过玻璃隔断“平视”动物。

生活在改造后的熊山,熊甚至恢复了冬眠的习性。《逛动物园是件正经事》的作者花蚀,曾记录过2018年冬天熊山的一个场景:“冬眠的棕熊突然抬个头,一脸树叶渣渣地看着你,然后挠挠头继续睡去”。

狮虎山的内部也得到了改造。2014年,公园在狮虎山修建了下沉式参观通道,增加玻璃展墙。游人可以平视老虎、狮子,如果运气好,等到它们靠近,可以与之隔窗面对面。

“你在动物园观察动物,动物也在观察你。”许多动物园工作者向记者讲过类似的话,“动物观察人的时间更长、更细”。

在猩猩馆前,有一组名为“大猩猩的解放”的群雕,一群大猩猩背着儿女向森林走去。这里写着一句话:动物园存在的意义在于,真正彻底取消动物园。

如果将时间无限拉长,动物园会消失吗?张成林认为,现代动物园有四大功能,观赏娱乐、科普教育、易地保护和科学研究,以人类为尺度的社会发展,动物园“观赏娱乐”功能可能会消失,但其他功能将会加强。

北京动物园重点实验室设立了野生动物生物样本资源库,保存着珍稀动物的生物样本,包括动物的血液、组织、、拭子、粪便、羽毛等。

新冠肺炎疫情前,北京动物园科普馆的保护教育老师们,经常与学生们玩一个叫做“生命网”的游戏。

游戏内容简单,每个孩子胸前挂一个牌,上面写着兔子、鸟、蛇、太阳、人、河流、苍蝇等角色,老师拿出一条绳子,系到每个人腰上,最后拉成一个网。

如果“苍蝇死掉了”,“苍蝇同学”会蹲下去,其他同学感到绳子在收紧,“鸟没了”“蛇没了”……“倒下”的生物越多,站着的生物越累,直到整个网崩坏。

科普馆保护教育老师赵晓黎说,人在生命网中和其他生物一样,是平等的,一损俱损。

科普馆保存着许多动物的标本。动物们去世后、特别是珍稀动物去世后,兽医院的标本剥制师将它们身上的组织、骨骼、皮毛等制作成标本,送到北京动物园科普馆或其他科研单位、学校作科研或展示。

北京动物园曾有个小型焚化炉,专为去世的动物而建,用来火化剩余的部分。上世纪90年代焚化炉关闭,离开的动物交给环保企业,经过处理,最终回归自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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